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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遺傳承人赤列:最后的拉薩喇嘛瑪尼說唱藝人

來源:鳳凰網   作者:西藏日報 曉勇   發布時間:2014-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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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列老人在倉姑寺茶館為群眾講說喇嘛瑪尼說唱藝術

喇嘛瑪尼作為西藏最古老的民間說唱藝術,長期流行于拉薩、日喀則、山南一帶。可惜的是,伴隨著西藏現代化的進程,悠遠的喇嘛瑪尼說唱似乎離我們越來越遠,而喇嘛瑪尼的重要支派——拉薩喇嘛瑪尼到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傳承人,就是本文的主人公赤列。

在拉薩的高樓大廈與汽車火車的鳴笛聲中,赤列老人悠遠的說唱似乎與這些相去甚遠。但是,如果我們經過某個小巷或轉經道,恰逢老人正在說唱,我們一定會停下腳步靜靜聆聽,仿佛這是歷史的回聲。

國家一直高度重視少數民族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自治區也為此做了大量工作。而作為西藏唯一的拉薩喇嘛瑪尼說唱傳承人,希望赤列老人的說唱不會成為這座古城的絕響。

拉薩深秋的早晨,秋風瑟瑟襲來,讓人冷不丁打個顫,仿佛秋的腳步正匆忙而急促地向冬日靠近。上午10時半,高原陽光穿透碧藍的天空,懶洋洋地照射在八廓街夏薩蘇巷子里。許多行色匆匆手持佛珠或轉經筒的人們正邁著疾步向八廓轉經路上行進。

此時,一位著僧服的古稀老人選擇了巷子里一塊面靠陽光的地方,輕輕地將背上和他自己的個兒頭差不多高的唐卡徐徐展開掛在身后居民家窗外的鐵柵欄上。人們這才停下匆忙的腳步,向老人方向聚攏過來。“喇嘛瑪尼瓦要說唱了,聽會兒。”有人小聲向同伴說著。

化緣:流浪在記憶中的喇嘛瑪尼說唱藝人

這位身穿絳紅色僧服的老人,個頭中等、面色紅潤。他腳穿藏靴,頭上戴的黃色僧帽尖角、正面邊上一根細細的紅絲線格外醒目。待將覆蓋在唐卡面上的黃絲綢幔子徐徐拉開,老人先將包里凈白海螺取出鳴吹,然后虔誠地閉上雙目,雙手合掌,默默念頌著“唵嘛呢叭哞吽”。

老人聲音洪亮,極具感染力,令在場的虔誠群眾也跟著一起念頌起六字真言經。當老人再次睜眼時,手持一根細細鐵箭,指向唐卡畫面開始說唱。一時間,老人那似吟似唱、似說似誦的旋律在八廓街夏薩蘇巷子里飄蕩著,許多人從各處圍了過來和先前已有的人圍成一圈,或席地而坐,或站立,安靜虔誠地聽老人唱誦著一個遠古的佛教歷史典故。

這位老人叫赤列,是自治區級非遺項目——拉薩喇嘛瑪尼說唱代表性傳承人,今年74歲。

上個世紀40年代,赤列出生在山南地區浪卡子一座噶舉派寺廟曲廓孜寺的附近村落里。其父桑杰曲達曾是曲廓孜寺的一名藝僧,即在宗教節慶時說唱喇嘛瑪尼和藏戲表演的僧人,還俗后仍然參與該寺宗教演出。其母尼瑪曲珍系堆龍德慶覺木隆地方覺木隆喇嘛瑪尼說唱藝人。尼瑪曲珍從小就能說唱《朗薩雯波》、《白瑪文巴》、《卓娃桑姆》等近20幾部喇嘛瑪尼說唱典故。

小時候,赤列白天放牧,傍晚回到家中就隨父母學習喇嘛瑪尼說唱和藏戲藝術表演。許是秉承了父母的藝術天賦,7歲時,赤列就已掌握了多部喇嘛瑪尼說唱和藏戲表演技能,并跟隨母親游方四處說唱喇嘛瑪尼段子。

10歲時,赤列被父母送進浪卡子曲廓孜寺當了一名小僧人。這段經歷讓赤列對藏傳佛教歷史和典故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也讓他從內心深處對喇嘛瑪尼說唱藝術有了一種敬畏與虔誠之情。

記憶中,讓赤列印象深刻的是每到雪頓節時,他就跟隨父母來到哲蚌寺進行藏戲演出和喇嘛瑪尼說唱。完成在哲蚌寺的雪頓藏戲表演后,他們還會在近一個月的時間內被邀請到羅布林卡、宗角祿康公園以及八廓街的松曲熱瓦廣場進行巡回表演說唱。

除了雪頓節,赤列和父母還有3個姐姐在每年農閑的大部分時間,身背喇嘛瑪尼說唱唐卡和其他用具,一路化齋、一路朝圣巡禮前往拉薩、曲松、羊卓、澤當、溫、蔡公堂、甘丹等地方,說唱喇嘛瑪尼。

至今,赤列游方四處說唱喇嘛瑪尼藝術已整整67載。

赤列老人走街串巷尋找說唱的地方

探源:傳自遠古的喇嘛瑪尼說唱藝術

赤列老人每天身上背著的說唱喇嘛瑪尼唐卡是一幅《白瑪文巴》。此唐卡中央是蓮花生大師像,四周則以人物和自然景觀畫為主,講述了少年白瑪文巴的父親——大商人諾布桑布一生以及白瑪文巴如何智斗心黑貪財的國王最終繼任王位的傳說故事。赤列老人說,白瑪文巴被認為是蓮花生大師的轉世,所以這幅唐卡中央就是一幅蓮花生大師像。

唐卡是喇嘛瑪尼說唱藝術最主要的道具。喇嘛瑪尼藝人把說唱唐卡看得非常神圣和珍貴。在舊西藏,雖然生活極為清貧,但喇嘛瑪尼說唱藝人游方四處,努力說唱,甚至沿街乞討,只為攢錢請一幅說唱所用唐卡。

因為世代說唱喇嘛瑪尼,過去赤列老人家也有十幾幅說唱喇嘛瑪尼的唐卡,包括《白瑪文巴》、《諾桑王子》、《卓娃桑姆》、《朗薩雯波》以及《佛本生傳》等說唱本。但經歷文化大革命之后,現在赤列家中只剩這一幅《白瑪文巴》。

歷史上,喇嘛瑪尼說唱產生于藏戲前,是博大精深的藏族宗教文化中極富有雪域高原特色的佛教藝術,堪稱世界屋脊上獨樹一幟的藝術珍寶。據藏族史籍《青史》記載,公元7世紀,吞彌桑布扎創藏文并翻譯部分傳自天竺(古印度)的佛教典籍后,吐蕃藏王松贊干布開始為其臣屬講授這些典籍,《青史》評價松贊干布的這一行為開創了西藏講唱佛教文化的先河。

到公元11世紀左右,藏族講說佛經故事蔚然成風,在一些地方還先后出現過一些專門的講說學院。一大批善說者或善說唱者出現。《青史》記載,11世紀左右,在拉薩、桑耶等地說唱的善巧者有兩萬三千余人,可知當時講唱佛典在藏區之盛行。

這些人被稱為流動說唱者或游吟詩人,他們說唱故事、話本小說、史詩、大德傳記經典、佛本生傳記、印度著名史詩,以及記述藏傳佛教中各派高僧的傳記等。

赤列說,過去,僧人是社會上的知識分子,作為虔誠的佛教徒,他們的傳授無論是以典籍形式還是以一種藝術形式,都給藏族文化藝術發展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對自己能夠傳承喇嘛瑪尼說唱藝術,赤列極為自豪。他說:“我的父母和三個姐姐都是喇嘛瑪尼瓦,也都嫻熟于藏戲表演。成為喇嘛瑪尼瓦是一件積德的事,人們把我們稱之為瑪尼瓦或洛欽巴(善說者),是對我們的尊重。”

赤列介紹,過去許多人以“夏不畏懼暴雨的瑪尼瓦、冬不畏懼大雪的瑪尼瓦、整年不畏懼高山峽谷的瑪尼瓦、不計較聽眾貧富的瑪尼瓦、只重人間因果的瑪尼瓦”來形容喇嘛瑪尼說唱藝人。

赤列老人在倉姑寺茶館為群眾講說喇嘛瑪尼說唱藝術

傳承:藝術珍寶遭遇后繼無人的尷尬

上午11時左右,高原溫暖的陽光已把整個巷子照得透亮,瑟瑟秋風已然褪去。依然故我地沉浸在古老說唱藝術的赤列老人始終站立著,時而閉目吟唱,時而雙手合十虔誠地向唐卡頂禮,老人的吟唱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轉經人群聆聽這古老的聲音。老人放在地上的黃色僧包里也已裝滿了群眾施舍的1元、5元、10元不等的現金。

歷史上,喇嘛瑪尼瓦就是以說唱化緣謀生手段的托缽僧、苦行僧為主,對他們自己的說唱形式也有這樣的表述:

“我這小小的身軀,

是無數傳記的寶庫。

頭戴蓮花帽,

象征著蓮花大師的繼承者……”

赤列老人的喇嘛瑪尼說唱技藝完全遵從傳統說法,嚴格按:皈依調、吟唱四段瑪尼、書首禮贊(說唱正本前對佛陀、菩薩和世間天神所作禮贊的美詞)、說唱正本、吉祥收尾等程序。其說唱程序基本上與藏戲差不多,但說唱曲調較藏戲簡單,說唱過程中不時反復吟唱瑪尼。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老人周圍,八廓街值勤民警似有些為難。待老人說唱完一段,一位民警走了過來向赤列老人抱歉地說:“請您離開,聚眾是不允許的。”也許是習慣了這樣并無惡意的驅趕,老人沒有多言,收拾起唐卡背上,邁著輕步離開。正聽得津津有味的人們這也才起身不舍散開。

待記者問起時,老人除了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太多怨言。他說:“雖然相關部門在2008年給我頒發了自治區級非遺項目拉薩喇嘛瑪尼說唱代表性傳承人證書,每年也享受著國家補貼,但是,我們說唱者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到八廓沿街、宗角祿康公園、羅布林卡、哲蚌寺等固定場地說唱了。”

除了在市井街道說唱喇嘛瑪尼會經常遭遇驅趕外,最令老人頭疼的是至今依然沒有一位年輕人愿意從他這兒傳習喇嘛瑪尼說唱藝術。

說起這個話題,老人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他說:“自治區文化部門重視喇嘛瑪尼說唱藝術,不僅為我解決了住房和水電等問題,也多次從藏戲團等單位找來藏戲演員,讓他們在我這兒學習這門藝術。但是,這些孩子總是堅持不下來,他們嫌學這門藝術苦、時間長,特別是對喇嘛瑪尼瓦要在街上演出化緣覺得丟人。”

這也是自治區非遺保護中心負責人阿旺丹增和平措最焦急的一件事情。他們告訴記者,喇嘛瑪尼說唱藝術與藏戲一脈相承,都是傳承千年的宗教藝術,是藏民族祖先留下的多姿、璀璨文化中一顆奪目的珍寶,也是了解西藏過去社會狀況的明鏡。但現實中,獨具特色的藏族民間文學喇嘛瑪尼說唱藝術已處于瀕臨窘境。赤列老人是西藏唯一的拉薩喇嘛瑪尼說唱傳承人。

堅守:只為將千年瑰寶發揚光大

12時,記者跟隨老人來到倉姑寺茶館。他說,每天,說唱后總要轉一圈八廓街然后到幾個比較固定的茶館歇腳,喝喝茶,與人聊聊天。

這個時間,倉姑寺茶館已基本坐滿了轉經后歇腳的人,但赤列老人依然被許多人像朋友般招呼著。找到空位坐下后,許多人向老人請教喇嘛瑪尼說唱藝術。這回,老人直接在茶館講說起了喇嘛瑪尼說唱藝術的歷史……在他的講述中,茶館里原有的嘈雜聲消失了,就連忙前忙后的倉姑寺茶館尼姑也加入了聽講的人群。

離開茶館時,老人對我說:“你看,大家就是這么喜歡喇嘛瑪尼說唱藝術,如果相關部門能給我一塊小地方,讓我固定在某一地方說唱,那我就既不會被人驅趕,也可以讓那些愿意聽的人可以完整地聽完整場喇嘛瑪尼說唱藝術,該有多好!”

因為這個想法,老人一直在拉薩堅守了近10年。事實上,由于游方四處,10歲入寺為僧的赤列后來在山南地區洛扎還俗成家。育有兩兒一女。現在女兒在洛扎扎熱鄉務農,兩個兒子則各自成家在不同的地方。對于3個孩子沒有一個繼承喇嘛瑪尼說唱藝術,赤列頗感遺憾,他說這是那個年代造成的。

所以,每當女兒查果憂心父親年事已高,提出讓父親回鄉頤養天年時,赤列依然故我地獨自在拉薩堅守著。赤列說:“我希望我的堅持天遂人愿,讓有緣的年輕人拜我為師繼傳這份千年瑰寶文化。我真不希望,待我離開人世時,沒有繼承人,那將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這些年,赤列游方四處說唱,也遇到了不少貴人。比如阿旺丹增和平措,讓他成為自治區級非遺傳承人。還有自治區藝研所已故專家索次和西藏曲藝大師、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土登啦,都曾經為了喇嘛瑪尼說唱藝術奔走,積極向各方建言獻策。

我們盼望,赤列那優美的說唱不會成為拉薩喇嘛瑪尼在這座歷史文化名城最后的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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